
伊万的童年[1962]
DVD版本:一区标准收藏版
这张碟我花了三天才看完,并不是因为这部电影有多么长,而是在我看来它有着很大的信息量。我把这些信息手抄了出来,并整合了一些自己的理解,相信对了解这个片子、对认识塔可夫斯基甚至对创作电影都是有益的。
1.解冻(每个电影人都有个自己的背景,创作者要清醒地认识产业背景)
《伊万的童年》拍摄于1962年,正值俄国电影界“复苏”时期的中期,这是在1953年斯大林去世之后,电影作品开始增多,电影业有所发展。斯大林统治的最后阶段,对于很多行业都具有毁灭性的打击,但对于电影界尤其是个灾难,几乎没有拍什么电影。
在50年代末有许多年轻人在电影学院学习,他们都跃跃欲试,政府觉得应该增加电影产量,到50年代中期,电影产量达到每年50到60部,到50年代末60年代初更达到上百部,这位年轻导演提供了机会。因为在50年代初只有少数成名导演才有机会拿起摄影机。
这是个拍摄电影的大好机会,对于电影的兴趣也前所未有,一个突出现象是青少年题材电影大量涌现,这些电影并不是儿童片,只是主题与孩子或年轻人有关,许多电影都已经超越了战争本身,它们不是战火纷飞的史诗电影,美化苏联政府,鼓吹战争胜利。这些电影关注的是战争中的孤儿,比方《伊万的童年》,关注战争中人类的损失,探讨战争对家庭的影响、对家庭破裂的的影响,俄国在战争中遭受的巨大损失。
2.影响(如何成为“塔可夫斯基”)
塔可夫斯基与苏联其他电影人的关系很有趣,首先要提到的是他的电影导师米哈伊·罗姆,他很幸运有这样一个导师,他做的一件事就是给于电影学院他的所有学生按自己意愿拍摄电影的自由,他还告诉大家,电影是不可教的,他们必须发掘自己,这或许是塔可夫斯基一生中最大的影响。
晚年的塔可夫斯基有意排斥苏联导演,他只钦佩那些所谓的电影诗人,比如默片时代的亚历山大·杜辅仁科,他拍了《土地》;比如同样在西方出名的谢尔盖·怕那杰诺夫,他拍了许多实验电影。影响塔可夫斯基的不只是电影,还有其他艺术形式,音乐、美术、文学,比如《伊万的童年》中有个场景中雕刻的《启示录中的四骑士》就是塔可夫斯基的艺术收藏。
塔可夫斯基的幸运在于他在50年代末成为电影导演,这在苏联历史上是个政治控制减弱的时代,当时有许多文化交流活动,50年代的电影学生可以看到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影片、约翰·福特的电影,他们得以了解各种流派的电影人,从安东尼奥尼到黑泽明。这种影响或许不是直接的,但塑造了一种审美氛围,这种氛围影响了塔可夫斯基。其他影响来自他的背景和文化继承,他出生于书香门第,是俄国知识分子的一部分。他从小就聆听音乐,尤其是古典乐。他看了许多艺术作品,经常和父亲一起欣赏艺术作品。当然,他还饱读了俄国文学以及西方文学。他所有的电影作品都涉及其他艺术形式,但他非常清楚电影是一种独特的艺术,我觉得他认识到电影是一门年轻的艺术,需要其他艺术形式的支撑。
3.处女作(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塔可夫斯基在接手半定型的战争电影《伊万的童年》时,他想给这部电影打上自己的烙印。塔可夫斯基是偶然得到拍摄《伊万的童年》的机会的,他的一个朋友将这部电影带给他,说这部电影制作不利,制作方想更换导演。塔可夫斯基正好有一位摄影师,又正好有一位合适的演员,因此就申请来拍摄这部电影,并且成功了。他是拍摄别人未完成的电影,一方面这给了他很多限制,但另一方面塔可夫斯基能接手这部电影并把它并成自己的,也很了不起。
塔可夫斯基本人认为这部片仍然是学徒之作,这部片展示了他在电影方面的才能,他处理技术层面的能力,另外也为他一直感兴趣的诗意电影找到了实验品。《伊万的童年》原本是一部没什么新意的战争电影,从某些方面来看它不同于塔可夫斯基之后的作品,但从另一个方面看它已经包含了塔氏风格的许多元素。
4.两个世界(电影不是展现梦境,就是描述现实)
塔氏风格有许多层面,一是风格和叙事方式的复杂性,二是不可辩驳的主观性,塔氏的电影将我们带入一个梦幻世界,进入电影中人物的梦境,也进入导演本人的内心世界。看过《伊万的童年》之后,伯格曼评论道“塔可夫斯基是最伟大的导演,因为他既可以抓住现实人生,又可以展现梦幻人生”。
许多评论家对于塔可夫斯基,尤其是针对《伊万的童年》这部片评论说,世界分成两部分,他梦境中的地貌基本是战争前的田园风光,那里光线亮丽,到处是自然的成分,生长着的树、骏马,散落于地上的苹果、雨水,这是个美丽的世界;与之相对的是战争摧残下的地貌,而伊万正是生活在其中。如果要批评塔可夫斯基什么,那就是这种地貌是非常理想化的,看起来缺乏现实感,但我想这是为了与理想中的世界形成鲜明的对比,而孩子们正应该生活在理想中的世界。
塔氏对影响的运用真正来源于其对世界的独特视角以及其独特的内心感受,他没有赋予任何元素以象征意义,诸如水代表什么,火代表什么,而且要观众理解这种象征意义,他的情况与之正好相反。为什么说他是诗人?为什么他的电影充满诗意?因为他电影中的影像并非独立来说,而是交织在一起时能够创造情感、创造心态,塔可夫斯基同其他艺术家一样反对简单的象征主义,但我们不能忽视片中水这种元素的意义,就像生命,就像死亡,这些都与水有关,或许这不叫象征主义,但绝对是塔氏电影的一个重要点缀。
5.诗意电影(个人风格的形成,最重要)
塔氏在电影中大量运用父亲的诗歌,他父亲虽不是最伟大的但是个出色的俄国诗人,将大部分精力放在翻译上,但塔可夫斯基精心研究并内化了父亲的诗歌。如果你仔细研究《伊万的童年》,会发现这样一首诗,名叫《伊万的柳树》,有几个画面就是关于一个男孩,这诗的主角是个男孩,讲述这个男孩在柳树和小溪边玩耍,后来死在这柳树旁边,埋葬在柳树下。电影中没有直接提到父亲这首诗,但这部中有些影像就是对父亲诗歌的视觉化诠释,从这个角度看,塔可夫斯基是一位电影界中的自知的诗人导演。
《伊万的童年》一个重要特点是其对电影风格的实验,这种实验性的风格创造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观众从未见过的世界,他引入的方式非常微妙,观众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跟上电影的发展,明白电影的情节。他在转化场景时不用传统的定场镜头,而是经常直接转到特写镜头,这对观众是个挑战,因为我们不知道故事发展到哪里了,因为没有交代,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不明白角色们要做什么,因为他们的行动似乎有所变化,比方说我们知道伊万想继续做侦查员,但上级想让他上军校,他们争论了一番,起初上级似乎胜利了,但十分钟后,伊万又准备好行装要进行下一个侦察任务,我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伊万如何说服了他们让他继续这项危险的任务。塔是的叙事总是跳跃性的,到处是省略,因为他希望观众成为故事的共同创造者,这就是说,观众不能完全被动,轻易得到读懂电影需要的一切。
有个专业术语叫作“回顾式理解”,塔可夫斯基的电影有这个特点,第二次观看时清晰无比,以至于你要疑惑初看时我怎么那么多疑团?这是因为他是逐渐交代信息,好让观众重新审视之前的影像。比如,伊万的梦,第一场梦是在开场,我们尚不知道这是梦境,处处阳光明媚,美妙的音乐,一个没有阴影的世界,一个干净、可爱、漂亮的男孩子,似乎在尽情享受大自然,然后这孩子就飞了起来,这个镜头是升降机镜头,提醒观众这并不是现实世界,紧跟着是一个切换,要么是他妈妈倒下,要么是大地,他变成了一个黑黑的小孩,在一个黑暗的世界里醒来,告诉大家这其实是个梦而且他正在醒来。下一个梦交代了他的背景,交代了他为什么充满愤恨,为什么少年早熟,为什么复仇心切,这是因为他家人被杀了,梦境是战争前理想化的世界,我们可以看到战前世界和当前世界的强烈对比,当前的世界是黑暗而危险的,我们看到了他所失去的一切,并且能够感受到他的心情。这些梦境打开了伊万的内心世界,而通过伊万又打开了一代孩子的内心世界,他们都死于战争,从而让我们意识到他没有得到的生活多么宝贵。梦境容纳了整部电影,电影以一场美梦开始,一场伊万对过去真实的美梦。电影以一场梦结束,这场梦很有趣,因为伊万已死,所以不知道梦是谁做的,这场梦也有美妙动听的音乐,对过去的回忆或者梦境,或许这只是观众心中的愿望,但我们始终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这一幕出现,我们看到伊万欢快地同妹妹一起玩耍,结尾有一个象征性的镜头,伊万跑向一棵黑色的枯树。
6.内容元素(风格化的技法)
塔可夫斯基钟爱在电影中塑造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这很有讽刺意义,因为塔可夫斯基经常被称为诗意导演、非现实导演,但他大部分的影像都是可触摸的现实世界,从声音到图像,他都想重塑现实。
梦境经常是可触摸的现实生活的翻版,塔可夫斯基本人相信这正是电影的伟大力量之一,就他本人的电影来说,他大量运用了梦,但他摒弃了所谓小资产阶级的摄影风格,他抛弃了快速镜头切换和倾斜角度,以及电影中独特的光影组合方式。他将这些技法淡化了,将这种风格最小化,以达到他心目中的现实主义,比如,在《伊万的童年》之后的电影中他的不间断的长推拉镜头非常有名,在《伊万的童年》中没有这种镜头,最长的镜头才只有2分钟,他的下一部电影节奏非常不同,这是一部3小时20分钟的史诗片《安德烈·卢布耶夫》,这部电影出现了4到5分钟的长镜头,在最胡一部电影《牺牲》中竟然出现了长达10分钟的镜头。
在塔可夫斯基看来,这是为了重塑现实,换句话说,他开始将现实时间等同于胶片时间。所以,塔可夫斯基在电影中总努力将梦想成真,加入现实主义的元素,加入自然的声音,塔可夫斯基认为声音不是荧幕影像的附属,也不是为了向观众交代剧情和氛围。他经常让声音与动作相配合,这其实是20年代末导演常用的手法,像爱森斯坦、波多辅金等等,在电影中声音运用还不成熟时这些导演就一致同意声音不是为了与影像附和,而是为了形成对比,塔可夫斯基继承了这一点。
塔可夫斯基花了很多时间混合各种声音,尤其是他后期的电影包含了许多可辨认和不可辨认的声音。从音乐和声音角度来看,《伊万的童年》是一部复杂的电影,但其中声音的运用比他后期的电影容易理解很多。
7.灰色时期(艺术家探索的眼光)
在苏联,即使到了50年代末,一部电影在发行之前要经过系统的重重审查,有专门的艺术委员会来管理这些。塔可夫斯基的电影总是命运多舛,有人疑惑,既然电影成品有问题,为什么当时又允许他开始拍摄?但是事实,剧本通过审查之后,塔可夫斯基的拍摄却天马行空、为所欲为,结果电影与剧本就非常不同了,没有任何一场梦境是剧本中存在的。
《伊万的童年》原著兼联合编剧对此片意见颇多,他不喜欢梦境的画面,他不喜欢加入其中的爱情故事,这些也不是剧本中原有的,这是一个萌芽中的爱情故事,也是一段萌芽状态的三角恋,发生在护士、年轻的中尉以及上尉之间,这些与伊万毫无关系,他根本没有出现在这些场景中。有些批评就针对这些,电影技法的复杂让人很疑惑,在50年代末的苏联唯一通用的艺术技法就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
《伊万的童年》在塔可夫斯基的所有作品中是最能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沾上边的,这些现实主义因素是因为故事本身,对于德国人电影没有同情心,他们基本没有出现,只是有声音而已。这是电影中的一个社会现实主义元素,就是为社会主义事业为苏维埃事业取得的胜利,克服万难,战胜德国人,这似乎是有意安排的一个信息,交代善恶终有报,这是典型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手法。
电影中很少有划清善恶的界限,塔可夫斯基在电影中经常涉及这个问题,尤其在后期的电影中。他经常探询何谓善恶,经常创造出并非典型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风格的人物。还有现实主义的元素基本是风格上的现实主义,让电影易于被观众理解,换句话说,没有太花哨的技法,诸如颠倒时间、颠覆空间、奇怪的角度,但塔可夫斯基以后的电影中这些都出现了,从一个角度讲,他已经在挑战社会主义现实主义。
就《伊万的童年》来说,塔可夫斯基是幸运的,这部电影得到广泛发行,好评颇多。虽然仍有许多问题,虽然经历了十三次会议讨论,电影还是得以发行,并且按他希望的面貌展现出来,没有做任何剪切,而这恰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大限制,这是他作为电影人的视角,他心目中的电影。他展现了自己的才能,证明自己可以找到最好的团队,与最好的团队合作,创造电影的每一个层面,尊敬电影制作的每个方面,并且非常专业。
从某个角度看,《伊万的童年》跟塔氏之后的电影比,个人色彩没有那么浓重,因为这部电影仍然属于战争片,即使是改头换面后的战争片。这并不是说塔可夫斯基变化了,而是一位年轻导演职业生涯的第一步,但他必须在一些局限中工作,但是在这期间他开始探索不同风格,有些风格他要抛弃,有些他要追求。他开始探索展现复杂世界的能力,展现我们身边的真实世界,但同时又展现一个主观的内心世界,不只是电影中人物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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